越往裡走，路越難走。
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路。
全是倒塌的房屋，斷裂的路面，還有不知道從哪裡衝下來的淤泥。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土腥味，還有讓人絕望的死寂。
“大家小心腳下！別踩空了！”
陸正一邊用工兵鏟探路，一邊護著背上的糯糯。
黑鷹他們跟在後面，每個人都已經成了泥猴子，但是誰也沒喊累。
前面就是落鳳鎮的小學。
這裡受災最嚴重，整個教學樓都塌了一半。
“一二꺘！起！”
“一二꺘！起！”
前面傳來一陣陣號子聲。
是一群穿著迷彩服的戰士，正在試圖抬起一塊巨大的水泥梁。
那梁太重了，十幾個人抬得臉紅脖子粗，那水泥梁卻紋絲不動。
“不行啊班長！太沉了！起重機進不來！”
一個小戰士帶著哭腔喊道：
“下面有聲音！那些孩子還在喊救命啊！”
那個班長滿眼血絲，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血滲出來把衣服都染紅了：
“抬不動也要抬！用肩膀扛！用背頂！”
“下面埋的是祖國的花朵！就是死，也要把這塊石頭給我頂起來！”
那種絕望和悲壯，讓剛趕到的陸正等人都紅了眼。
“黑鷹！上！幫忙！”
陸正放下背包，剛準備衝上去。
趴在他背上的糯糯，卻突然歪著小腦袋，一臉疑惑地看著那群戰士的……旁邊。
“陸叔叔……”
糯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解：
“為什麼那些大哥哥不穿雨衣呀？”
陸正腳步一頓：“什麼？”
糯糯伸出手指，指著那塊巨大的水泥梁：
“就是那裡呀……有好多好多穿著舊舊的綠衣服的大哥哥……”
“他們的衣服好薄哦，鞋子也是破的，有一個大哥哥腳趾頭都露出來了……”
“他們在幫那個班長叔叔抬石頭呢！”
陸正渾身一僵。
他猛地看向那塊水泥梁。
除了那十幾個正在拚命的現代戰士，周圍空空蕩蕩，只有雨水嘩嘩地下。
哪有什麼舊衣服的大哥哥？
但是糯糯接下來的話，讓他頭皮發麻，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咦？那個大哥哥的手臂怎麼是斷的呀？還在流血呢……”
“那個大哥哥的頭也沒有了半邊……可是他還在用肩膀頂著石頭……”
“他們在喊口號呢！”
糯糯學著那些“人”的樣子，握緊了小拳頭，奶聲奶氣地喊：
“一！二！起！”
“一！二！起！”
就在糯糯喊出聲的瞬間。
奇迹發生了。
原本那塊紋絲不動、讓十幾個戰士絕望的水泥梁。
突然像是變輕了一樣。
“動了！動了！”
那個班長驚喜地大吼：
“加把勁！它動了！”
“啊啊啊！起！！”
轟隆一聲。
那塊幾噸重的水泥梁，竟然真的被抬起來了半米高！
雖然只有半米，但足夠把下面的孩子拖出來了！
“快！拖人！”
幾個孩子被迅速救了出來。
戰士們癱倒在泥水裡，大口喘氣，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神了……剛才怎麼突然感覺這石頭輕了一半？”一個小戰士抹著汗說。
只有陸正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片虛空。
他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也知道糯糯看到的是誰。
“糯糯，”陸正的聲音都在顫抖，“那些大哥哥……他們還在嗎？”
糯糯點點頭，大眼睛亮晶晶的：
“在呀！他們在笑呢！”
“那個斷了手的哥哥在給那個班長叔叔敬禮……”
“那個破鞋子的哥哥在摸那個救出來的小朋友的頭……”
糯糯說著說著，突然有些難過地撇撇嘴：
“陸叔叔，他們為什麼不穿防護服呀？身上好多泥，好多血……”
“那個哥哥的肚子上還有個大洞……他不疼嗎？”
陸正仰起頭，任놘雨水沖刷著臉龐，混雜著滾燙的熱淚。
他當然知道他們為什麼不穿防護服。
因為那是幾十年前的老前輩啊！
因為那是當年在另一場大地震中，把命留在那裡的英魂啊！
“他們……不疼了。”
陸正哽咽著說：
“因為他們看到孩子們救出來了，心裡高興，就不疼了。”
糯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突然從隨身的小包包里，掏出一把被壓碎的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一直捨不得吃的。
“大哥哥們，吃糖。”
糯糯對著那片虛空，把糖撒了出去。
“吃了糖就不疼啦。”
風雨中，那些糖紙被吹得四散飛舞。
陸正雖然看不見，但他彷彿能感受到，有一群年輕的身影，正站在廢墟之上。
他們穿著過時的軍裝，穿著解放鞋。
他們的身體殘缺不全，那是當年抗震救災留下的痕迹。
但他們的脊樑，挺得比껚還直。
他們看著這群新時代的年輕戰士，看著那個給他們撒糖的小娃娃。
然後，齊刷刷地回了一個軍禮。
慢慢地消散在風雨中。
“陸叔叔！那個沒腿的哥哥跟我說話了！”
糯糯突然驚喜地喊道。
“他說什麼？”
“他說……‘這盛世，交給你們了，別慫！’”
陸正再也忍不住，對著那片虛空，猛地敬禮，大吼一聲：
“敬禮！！！”
“保證完成任務！絕不慫！！”
周圍的戰士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陸正這副模樣，也下意識地跟著敬禮。
這一刻，兩代軍魂，在廢墟之上，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交接。
而這一幕，被糯糯胸前的執法記錄儀，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雖然畫面里只有空氣。
但當這段視頻傳回後方，經過特殊技術處理（或許是某種巧合）。
人們驚訝地發現，在那個水泥梁被抬起的瞬間。
在那群年輕戰士的身邊，隱約浮現出了幾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綠色的軍裝。
那是紅色的領章。
那是……永垂不朽的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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