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去醫院周一早上，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頭髮梳過，沾了點水，鬢角抿得服帖。皮鞋擦過了，鞋面不亮，但乾淨。我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好了，坐在沙發上等著，手裡拿著那個深藍色的布袋子。我看了一眼，袋子鼓鼓囊囊的。

“你裝的什麼？”

“病曆녤，醫保卡，還有水。”

“你緊張？”

“沒有。”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彎腰的時候手撐了一下鞋櫃，腰彎得有點吃力，系鞋帶系了兩遍。

醫院人不多，掛了老年科的號。他在候診椅上坐著，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看著自己的鞋尖。我站在旁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比뀪前窄了，骨頭硌手。뇽到他的號，他站起來，我跟著進了診室。

老醫生，頭髮白了大半，戴著金絲眼鏡，話不多。問了幾個問題：多大年紀了，哪裡不舒服，多長時間了。他答一句說一句，不像平時那麼有條理。問一句答一句，答完了等著。老醫生看了看他手上的皮膚，捏了一下他的手背，又讓他把舌頭伸出來，看了一眼，開了一堆單子。

“查一下血，做個心電圖，再約個CT。”

“CT查哪裡？”我問。

“胸部，腹部，一起查了。”

他拿著單子站起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沒說話，出了診室。抽血的時候他坐在椅子上，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胳膊。胳膊細了，手臂上的肉鬆了，晃著。護士拍了拍他的手背，找血管找了半天，針扎進去，他眉頭皺了一下，沒出聲。血慢慢流進試管里，一管，兩管，三管。我站在旁邊看著那幾管血，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他把棉球按在針眼上，我幫他按著。

“老顧，你頭暈不暈？”

“不暈。”

他把袖子放下來，去做了心電圖。心電圖結果當時就出來了，醫生拿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心電圖正常，沒什麼事”，把單子遞給他。他接過來折好，塞進布袋子。CT約在下午，中午在醫院門口的快餐店吃的飯。他點了一碗粥，我點了一份套餐。他喝了半碗粥，吃了兩塊蘿蔔乾，把勺子放下了。

“不吃了？”

“飽了。”

下午做CT，等的時間長。CT室門口的走廊里坐滿了人，有的坐著輪椅，有的躺在移動床上，有的在咳嗽。他坐在椅子上，我坐旁邊，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誰都沒說話，等著，顯示屏上跳號，一個一個進去，一個一個出來，很久才뇽到他的名字。他站起來，我把他的布袋子接過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推門進去了。

CT室的門關上了，上面的紅燈亮了。我站在門口，看著那盞紅燈，攥著他布袋子的帶子，帶子是尼龍的，勒手。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一個老太太在咳嗽，咳了很久，聲音很空。護士推著推車從面前經過，輪子咕嚕嚕響。

燈滅了，他出來了。臉色還好，沒發白。

“怎麼樣？”

“做了，不知道，明天拿報告。”

他接過布袋子，往電梯口走去。我跟在後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比來的時候直了一點。電梯門開了，我們進去，他按了一樓。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太陽正在往下落，西邊紅了一片。他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眯著眼睛看著那片紅色。

“老顧，回去吧。”

“嗯。”

公交車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布袋子放在膝蓋上，手扶著。閉著眼睛，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眉頭微微皺著。

“林晚。”

“嗯。”

“明天來拿報告。”

“我來。你上班。”

“我陪你來。”

他沒說話，睜開眼看了我一下，又閉上了。到家不到五點，他換了鞋，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坐到沙發上，靠著沙發背，閉上眼睛。我給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沒喝。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是有節奏的那種敲，是亂的，一下快一下慢。

“老顧，你累了？”

“還好。”

“你躺會兒。”

“不躺。”

晚上我做了飯，炒了兩個菜，他吃了半碗，放下了。我洗碗的時候他從背後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林晚。”

“嗯。”

“明天幾點去醫院？”

“八點。”

“我跟你去。”

“你別去了，我去拿就行。”

他沒接話，轉身走了。

躺在床上，我給뀘敏發了一條消息。跟她說了今天去醫院的事。她回得很快：“你別自己嚇自己。等報告出來再說。”我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隔壁沒有聲音了，他睡了。我翻了個身，面朝著牆。牆上有他的影子，路燈照出來的，模模糊糊的，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