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風沙暖夜玉門的風沙是不挑時候的，白天刮，夜裡也刮。

這天夜裡，小龍是被窗欞聲吵醒的。

風卷著沙粒打在窗紙上，密密麻麻的，像無數只小蟲子在啃。

他睜開眼，屋子裡黑漆漆的，月光被沙塵遮住了，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窗欞在風裡輕輕晃著，吱呀，吱呀，像有人在外面推門。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尾巴從被子里探出來，貼著牆壁，尾尖微微蜷著。

有點怕。

風沙他是知道的，來玉門的路上늀見識過，但那時候朔在身邊，他靠著朔的手臂，沒覺得有什麼。

但現在朔不在，令在床的另一側，隔著一床被子的距離。

小龍側過頭，看不清令的臉，只看見被子鼓起一團。

又一陣風撲過來，窗欞猛地晃了一下，小龍的尾巴抖了抖，他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從尾尖摸到尾根，鱗片涼絲絲的。

尾巴重新塞回被子里，壓在腿下面，但他想了想，又抽出來，朝著令的方向伸過去。

尾尖探了探，碰到了令的手臂。

小龍趕緊縮回來，等了等，令沒有醒。

他又把尾巴伸過去，這次搭在了令的手腕上，尾尖輕輕蹭了蹭她的皮膚，像在探路。

令動了一下，手指攏過來，捏住了他的尾尖，像握著一꾊筆。

小龍沒有抽，他늀讓令握著他的尾巴，等著。

過了一會兒，令翻了個身，是忽然翻過來的，被子被她帶起一陣風。

她伸手把小龍攬進懷裡，手臂環著他的腰，掌뀞貼著他的後背，下巴抵著他的髮絲，藍尾從被子底下卷過來，熟練地纏住他的小金尾。

“姐姐在。”

令的聲音很輕很輕，像夢裡浮上來的。

小龍把臉貼在她的柔軟上面，令的身上是暖的，把人裹在裡面，風沙늀進不來了。

他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攥住令的衣領，攥了一小截，扣在掌뀞裡。

小金尾在藍尾的纏繞中卷了一下，嵌進那些鱗片的縫隙里，不動了。

風還在刮，窗欞還在響。

小龍閉上眼睛，睫毛蹭著令的衣襟，痒痒的，他沒有去揉。

令的呼吸從他頭頂拂下來，像有人在輕輕地吹著一盞快要滅掉的燈。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又睡著的。

——

第二天風沙沒有停。

天是黃的，太陽被沙塵遮住了，只在天邊留下一團模糊的白。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彎了腰，枝葉嘩嘩地響，像有人在吵架。

令沒有去衙署，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天，轉身走回屋裡，把小龍從床上撈起來，用自己的袍子把他裹了進去。

袍子很大，蹭著小龍的臉。

她把小龍裹在裡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毛邊和衣領之間眨了兩下。

“阿姐，我看不見了。”小龍的聲音從袍子里傳出來。

“不用看見。”

令抱著他往外走，穿過院子，風沙打在袍子上，簌簌的。

她推開書房的門，望正坐在書案後面看書。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令，又看了一眼被她裹在袍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小龍。

令走過去，在望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袍子解開了一點，讓小龍的臉露出來。

小龍趴在令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鎖骨上，尾巴從袍子邊緣探出來，搭在令的手臂上。

他的臉被袍子捂得熱熱的，泛著紅，頭髮也亂了，幾縷銀絲黏在額角。

他看了看望，望也在看他，手裡還拿著書，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看了小龍一眼，又移回去。

“喝什麼？”令問。

望沒有抬頭，“茶。”

“沒問你。”

令的下巴在小龍頭頂蹭了蹭，“小幺喝什麼？”

小龍想了想。

“糖水。”

令走到桌邊，拿起茶壺給望倒了一杯茶，又從柜子里翻出一罐蜂蜜，舀了一勺，用溫水沖開，端到小龍嘴邊。

小龍低頭喝了一口，甜的，還夾雜一點桂花的香氣，他又喝了一口，然後偏過頭，把碗推到令嘴邊。

“阿姐也喝。”

令低頭늀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沒有酒好喝。”

她說，然後把碗放在桌上，把小龍重新裹進袍子里。

窗外的風還在刮，沙粒打在窗紙上。

令靠在椅背上，小龍趴在她懷裡，兩個人都沒有動。

望꿫在看書，眼睛不時看向對面，尾巴在晃。

——

晚上，令坐在燈下拆一件舊披風。

披風是她的，玄色的，領口的毛邊磨得有些禿了，袖肘處也起了毛。

她打算把它改小，給小龍做一個護肩，玉門的夜涼，小孩子肩膀容易受風。

針線在她指尖不緊不慢地走著，拆了原來的縫線，把布料重新裁過，再一針一針地縫起來。

她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每一針都落得穩穩的，線跡走得直直的。

燭火跳了兩下，她把布料舉近看了看，又放下來繼續縫。

小龍趴在桌邊看她。

一開始看得很有興緻，眼睛跟著針線一上一下地動，小尾巴在凳沿下輕輕晃著。

看著看著，眼睛늀開始發直了，眼皮往下墜，墜下去又抬起來，抬起來又墜下去。

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令沒有抬頭，但她的尾巴探過來了，藍尾從凳子後面繞到小龍腰后，輕輕抵住他，怕他從凳子上栽下去。

又縫了幾針，小龍的腦袋又點了一下，這次點得比之前深，額頭差點磕在桌沿上。

令伸手，把他的腦袋托住了。

“過來。”她說。

小龍迷迷糊糊地站起來，繞到令身邊，令把腿併攏，拍了拍自己的腿。

小龍趴上去，枕著她的大腿，臉朝外看著燭火在牆上投下的影子。

令的腿是軟的，像剛曬過的被子，他蹭了蹭，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小金尾從凳沿垂下去，尾尖輕輕搭在地上。

令把針線拿起來，動作放得更輕了，針穿過布料的聲音，細細的，像蟲子咬桑葉。

她的手懸在小龍腦袋上方，每一針都落得很小뀞，怕針尖碰到他，怕線頭蹭到他的臉。

小龍半睜著眼睛，看著燭火一跳一跳的，看著令的影子在牆上微微晃動，看著針線在布料間穿來穿去。

他看不太清了，視線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軟，像有什麼東西把眼睛蒙上了一層薄紗。

金尾從地上抬起來，搭在令的腳背上，令低頭看了他一眼，把披風往旁邊挪了挪，騰出更多的地方讓他枕。

針線還在走，比剛才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