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蘭是我的姥娘。一百零三歲,她走了。 直到此刻,那個擱淺多年的承諾才刺痛我心:我曾答應,為她寫一本厚厚的回憶錄。 小時候,我總黏著她聽故事。她講躲鬼子的柴火垛、挖野菜的泥手、照見人影的稀粥,說得平淡,我卻入迷。 至於太苦的日子,她便擺擺手:“不提了,現在多好。”然後捏捏我的臉,笑出皺紋:“人活一百歲就夠本,再老可就討嫌啦。” 我不服,踮腳發誓:“我要陪姥娘活到一百多歲!” 她笑出淚花:“那你活一百零五,我不得兩百歲啦?” 這成了我們最柔軟的玩笑。 後來,我離她越來越遠。每次看望,她總仔細瞧著我,我便摟住她說:“姥娘,等有空,我一定把您的一生寫下來。” “好,好。”她總是笑著點頭,目送我離開,背影一次比一次彎。 城市裡打工的牛馬,“有空”被“明天”不斷推延,直到再也沒有明天。 完整的一生已隨她遠去,我再也追不回。 我只能在記憶的沙灘上,撿拾那些被時光衝上岸的碎片~ 這拼湊不出一部史書,只是一捧零星的微光。 姥娘,我沒能寫下您完整的一生。 只寫出了,您留給我的這點永不熄滅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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