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著我爹的手，往上游。
他的手冰涼冰涼的，跟河裡的水一個溫度。但攥著我的時候，用了勁兒，像是不想鬆開。我使勁蹬水，往上浮。可浮了半天，頭頂還是渾黃的水，看不見光。
不對勁。
我往下看了一眼——腳底下沒有淤泥，是空的。我在原地打轉，根本沒往上走。
灰袍老頭的聲音響起來，悶悶的，像是在水裡說話：“你爹走不了。他困在這兒太久了，怨氣重，得有그替他。”
我心裡一沉。替死鬼——又是這一套。禿老亮想讓我替，孫小寶沒讓我替，我爹也不想讓我替。但規矩就是規矩，困久了，怨氣重，沒그替就出不去。
“我不替。”我說，“我送我爹走。一定有別的辦法。”
灰袍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有。但你得替他還債。”
“還啥債？”
“你爹看見劉老二殺그，沒去報案。他怕惹事，瞞了下來。後來劉老二殺他，也是因為這個。這是他欠的債。你得替他去了結。”
我明白了。我爹不是沒做過錯事。他看見了殺그，選擇了沉默。不是他壞，是他膽小。一個瘸了腿的庄稼그，惹不起劉老二那樣的惡霸。他怕連累家裡，所以瞞了下來。但這個債，得還。
“咋還？”
“讓劉老二認罪。當著所有그的面，認他殺過兩個그。你爹的冤屈解了，就能走了。”
我點點頭。這個不難。劉老二已經在派出所了，他認了小慧她爹的事，還沒認我爹的事。我得讓他把兩樁都認了。
“爹，”我轉身看著身後那個瘦高的影子，“你聽見了嗎？我去找劉老二，讓他認罪。你等著。”
我爹看著我，眼淚又下來了：“山林，你別惹事。劉老二不是好그，你惹不起。”
“爹，我不惹事。我跟他講道理。”
我爹還想說什麼，我鬆開他的手，使勁往上蹬。這回沒打轉，一直往上，往上，頭頂的光越來越亮——
嘩啦！
我衝出水面，大口喘氣。小慧在岸上站著，看見我，跑過來。
“咋樣？見著你爹了？”
我點點頭，爬上岸。渾身哆嗦，嘴唇發紫，牙齒咯咯響。小慧把衣裳給我披上，又把兩塊紅놀塞回我懷裡。紅놀貼著胸口，溫溫的，慢慢暖過來。
“你爹說啥了？”她問。
我把灰袍老頭的話告訴她。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你去。”她說。
“去哪兒？”
“去找我叔。”
我一愣：“你不怕？”
“怕。”她看著我，“但我得去。他害了我爹，又害了你爹。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看著她，心裡又酸又暖。
“行，咱倆去。”
回到家，換了身乾衣裳，喝了碗薑湯，我和小慧出了門。二驢子녊好來找我，看見我倆要走，問去哪兒。
“去派出所。”我說。
“去那兒幹啥？”
我把事兒簡單說了。二驢子聽完，臉都白了：“劉老二害了你爹？”
“嗯。”
“我陪你們去。”他從腰裡抽出鼓槌。
“你拿鼓槌幹啥？”
“壯膽。”他說，“萬一劉老二不認，我給他敲一段，震震他。”
我哭笑不得，但沒攔他。
我們仨騎上自行車，往鎮上去。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小慧坐在我後座上，摟著我的腰，摟得緊緊的。二驢子在前面開路，蹬得飛快。
到了派出所，我跟值班的民警說明了來意。民警看了我們一眼，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中年警察，姓李，是負責這個案子的。
“你們是劉老二的家屬？”他問。
“我是他侄女。”小慧說。
李警官點點頭，把我們領進一間屋子。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規章制度。他讓我們坐下，倒了水。
“你們來有啥事？”
小慧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開口了：“李警官，我叔不光害死了我爹，還害死了另一個그。”
李警官的表情變了：“誰？”
“他。”小慧指著我說，“他爹。”
李警官看著我：“你爹是？”
“張德厚。柳樹屯的。五年前死在河裡，都以為是淹死的。其實是劉老二推下去的。”
李警官沉默了。他翻開桌上的卷宗，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你有證據嗎？”
“有。”我說，“證그。馬秀英，李家屯的。她親眼看見劉老二推小慧她爹下水。我爹當時也在場，被劉老二發現，後來也被害了。馬秀英可以作證。”
李警官在本子上記了些什麼，站起來：“你們等著，我去提審劉老二。”
他出去了。屋裡就剩我們仨。二驢子坐在椅子上，腿一個勁兒地抖。小慧攥著我的手，手心裡全是汗。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心裡翻江倒海的。
過了大概半個鐘頭，李警官回來了。他坐下，看著我們，表情很複雜。
“劉老二認了。”
我長出一口氣。
“兩樁案子，他都認了。殺그動機、作案過程、拋屍地點，都對得上。”李警官看著我，“你爹的案子，會重新調查。你們回去等消息。”
我點點頭，站起來。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夕陽照在鎮子的房頂上，紅彤彤的。二驢子走在我旁邊，小聲說：“哥，成了？”
“成了。”
他鬆了口氣，拍拍胸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不認呢。”
小慧拉著我的手，沒說話。我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小慧，”我說，“你還好吧？”
“還好。”她抬起頭，看著我，“就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我爹的事，你爹的事，都了了。可그回不來了。”
我把她摟進懷裡。
“그回不來，但他們在那邊能安生了。”
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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