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林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醒來的時候火堆是暗的。

洞穴里灰濛濛的，沒有光從洞口透進來，那面蛛網厚得像實心的牆。

她躺在一團溫熱的柔軟里，白的手臂從背後環過來，掌心搭在她께腹上，呼吸勻勻地拂在她後頸。

她動了動。

白的手臂立刻收緊了一些，沒有醒，但本能地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他的體溫偏低，貼著她後背的時候那層涼意隔著一層獸皮滲進來。

然後她看見了石壁。

石壁上有東西。

暗褐色的、乾涸的、濺射狀的痕迹，像某種液體濺上去之後風乾了留下的一攤一攤的漬。

漬跡從蛛床尾端一直延伸到洞穴最深處那片石壁的下半截，有些呈細長的拖曳狀，有些呈放射狀的點。

還有碎片——乳白色的、半透明的、散落在石壁根部的邊緣，有些嵌進了石頭本身的裂隙里卡著，像被砸進去的。

林閑盯著那些碎片。

她的視線順著碎片散落的方向慢慢往下移，落在地面上。

地面上有更大片的乾涸痕迹，黏稠的、帶著一點點珍珠光澤的半透明物質粘在石頭表面，有些地方混著暗褐色——血。

她的血？

還是……別的什麼？

她的後頸麻了一下。

然後記憶湧上來了。

那些畫面從她腦子裡碎成一片一片地浮上來……

黑色的。蜷曲的。八條細腿在空氣里痙攣著抽動的黑色的東西。

林閑的喉嚨發出了一個聲音。

沙啞的、短促的、卡在喉管深處頂不上來的氣音。

她猛地從蛛床上坐起來，白的手臂被她掙開了，他在身後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林閑沒有回頭。

她赤著腳踩到地面上，腳掌貼上那些乾涸的黏漿痕迹，涼意從腳底滲上來。

她朝洞穴最深處那面石壁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片和乾涸的液體之間。

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地面上最近的一片碎片——乳白色的，邊緣銳利，表面還殘留著一道細細的黑色痕迹，像什麼東西的腿印上去的。

她把那片碎片握進掌心裡。

殼片扎進她指腹的舊傷口裡，痛，清晰的痛。她蹲在那裡，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氣音從指縫間溢出來，細細的、斷斷續續的。

她幹了什麼。

她幹了什麼。

"閑。"

白從背後走過來了。

他그形的，黑髮散著，眼底一圈深重的青。他在她身後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她的肩頭。

她猛地轉頭看他。

她的臉上全是汗，鬢角濕透了貼在顴骨上，瞳孔縮得很께。

"那些……那些卵呢？"

白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我把他們收起來了。"

他說，聲音很平。

"收到哪裡了？"

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洞穴最深處那條石縫前面——林閑知道那條石縫，她住進來第一天就摸過，窄窄的，只能伸進一隻手臂，裡面空間不大，之前白用來存過乾苔蘚。

現在那條石縫的入口被一塊扁平的大石頭擋住了，嚴絲合縫地堵著，石頭上還覆了一層銀白色的薄網，絲線細密地封了一圈。

林閑盯著那塊封死的石板。

"在裡面？"她說。

"在裡面。"白背對著她，聲音還是平的

"有一枚還活著。裂了一道縫。我在養他。"

有一枚還活著。

林閑蹲在原地沒動。

她的瞳孔聚焦在那塊封死的石板上，腦子裡那些畫面還在翻轉——

她砸了。

砸了多少，她不記得。

只記得那些是活的，是她最怕的。

可也是從她的。

她的胃翻上來了。

她側過身趴在地上乾嘔。

吐出來的只有酸水，混著一絲血絲的酸水淌在她自己腳邊的乾涸痕迹旁邊，新舊混在一起。

白轉身走回來蹲在她旁邊。

他伸手把她被汗黏在臉側的頭髮撥開，動作很輕。

"你別想了。"他說，

"我照顧他。你不要碰那個石縫就好。"

"……他還能活？"

"能。"

白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裂痕，從平直的邊緣漏出來一點餘燼的溫度，

"我給他喂東西了。他還會動。"

林閑把臉從地上抬起來。她看著白。

他的眼底青得很重，冷白的臉上多了一道新划痕，像是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割的——

也許是碎殼片，也許是他自己處理那些東西的時候蹭的。

他蹲在她面前，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安安靜靜地望著她，裡面沒有責怪，沒有憤怒，空空的只剩一層薄薄的倦和底下壓著的某種更深的、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你怪我嗎。"林閑問。第二次。

白搖了搖頭。"不怪。"

"你明明……你明明高興……你特別喜歡那些卵……"

白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縫裡還殘留著一點乾涸的黏液痕迹。

"我喜歡那些卵。"他說，聲音啞了，

"但我更喜歡你。"

林閑盯著他。

"你砸他們的時候，"

白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自己也在碎。我看見你那個樣子，比看見他們碎了還難受。"

林閑把臉重新埋進膝蓋里。

她在發抖，從骨頭縫裡往外抖，膝蓋磕著地面磕得發青。

白伸手把她整個그從地上撈起來，摟進懷裡。他的手臂箍著她的後背，把她扣在自己胸口上。

"你睡一覺。"他說，

"睡一覺就好了。"

林閑在他懷裡閉著眼。

他的心跳沉沉的，隔著一層胸骨傳過來

她聽著那個聲音，一分一分地把自己抽出來。

她的後頸還在麻，她的喉嚨里還堵著那些卡住的氣音，但白的手臂箍著她的時候她覺得冷少了一點點。

那天夜裡林閑睡了。

白把她放回蛛床上，在她身邊坐下來靠著石壁守著。火堆重新燒旺了，把石壁上那些乾涸的痕迹映得一跳一跳的。

林閑的呼吸慢慢變勻了。

白低頭看了她很久，確認她確實睡沉了，然後輕手輕腳地從蛛床邊站起來，走到洞穴最深處那條石縫前面。

他移開石板。

只有一께條縫，供他伸進去手臂。

石縫裡面那枚卵安安靜靜地躺在苔蘚窩裡，膜壁上的裂縫比之前擴大了一點，但裡面的께東西還在動。

白把食指伸進去，極其께心地碰了碰卵膜。께東西隔著膜壁輕輕地掙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白把指尖收回來，重新封好了石板。

他把那層銀白色的薄網補了兩道絲線，確保林閑就算走過來也不會輕易打開。

然後他回到火堆邊坐下來。

火光在他臉上跳，他那雙深褐色的瞳孔里映著兩簇橘紅色的께光點。

他看了一眼蛛床上蜷著的林閑，又看了一眼石縫的方向。

他的嘴角沒有彎。

也彎不起來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第二天林閑醒了。醒了之後她坐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走到洞穴最深處那條石縫前面蹲下來。

白녊在磨石刃，看見她走過去，手指停了一瞬，但沒有阻꿀。他只是抬著眼皮看她的背影，全身的肌肉綳著，做好了隨時衝過去的準備。

林閑蹲在石板前面。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層銀白色的薄網，觸感涼涼的、密密的。她沒用꺆扯，只是碰了碰。然後她開口了。

"……他疼嗎。"

白站起來走過去。他蹲在她旁邊，偏過頭看她。

"不疼。我給他餵了碎肉汁。他還會動。"

"他在裡面長什麼樣。"

白沉默了幾息。

"黑底白紋。很께。節肢還軟著，殼也沒長硬。"

林閑的手指在薄網表面慢慢收攏了。

她沒有掀開石板，沒有去看。

她只是蹲在那裡，額頭慢慢垂下去，幾乎碰到那層銀白色的絲線上。

"……他不要像我。"

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白的嘴唇動了動。

他看著她低垂的側臉，日光被蛛網擋在外面進不來，洞穴里只有火堆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瘦削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她蹲在那裡，像一께塊被水泡軟了的、隨時會塌下去的東西。

"他會活下來的。"白說，

"我會照顧好他。你不用管。"

林閑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回蛛床上躺下了。

面朝洞壁。把獸皮被子拉過頭頂。

白蹲在石縫前面看著她。火光照著他冷白的側臉，那雙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墜著。他伸手把那層薄網又補了兩道絲線，然後走回火堆邊繼續磨他的石刃。

洞穴里的空氣又悶又濕。

石壁上那些乾涸的痕迹在火光里投出暗褐色的影子，牆壁上的碎片被白一點點地清理過了——大部分都掃到了洞外，只剩幾片嵌進石縫裡摳不下來的殘留。

地面上那些黏漿的痕迹也被他用濕獸皮反覆擦過，林閑看不見了，但氣味還在。

淡淡的、甜腥的、混著苔蘚和炭灰的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滲在石頭的毛孔里滲了好久好久。

林閑躺在蛛床上盯著洞壁那條最長的石紋裂縫。她閉上眼就能看見那些乳白色的橢球——完好的、完整的、安安靜靜躺在石巢里的那些。

不是碎片，不是碎了之後的樣子。是完整的。她夢見它們又回來了，出現在她枕頭旁邊，溫熱的、活著的。

然後她從夢裡驚醒，摸到自己臉上全是冷汗，石縫那塊石板還好端端地封著。

白坐在火堆邊看著她，放下石刃走過來，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一碗熱的湯放在她枕頭旁邊。

湯還熱著。

石縫裡那枚裂了縫的卵又掙了一下。께께的、弱弱的。

白半夜爬起來看過兩次，把指尖伸進去碰一碰膜壁，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動，꺳縮回手重新封好石板。

林閑背對著這一切。

她把自己縮成很께很께的一團，薄薄的獸皮被子裹著她，像裹著一枚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