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梅鬆口那天，天陰得厲害，像要落雨。楊金花親自來開的牢門，見她扶著牆慢慢挪出來，臉色白得像紙，眼下烏青一片，卻沒再多說什麼，只讓老媽子扶她回房，又吩咐廚房燉了只老母雞，加了當歸黃芪，說是給她補身子。
房間里還是老樣子，窗台上的茉莉謝了幾朵，案几上的古箏蒙了層薄塵。臘梅坐在床沿，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草屑，那是在牢里抓撓乾草時留下的印子。
“妹妹，喝點湯吧。”紅蓮端著個白瓷碗走進來，碗里的雞湯浮著層金黃的油花，香氣暖人。她換了件淺紫色的軟綢衫，領口綉著幾針銀線，襯得氣色愈發溫潤，只是眉梢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愁。
臘梅沒接，眼神空茫茫的，像丟了魂。
紅蓮把碗放在床頭柜上，在她身邊坐下，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心裡苦。”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當年我剛來時，比你還犟，用發簪劃破了手腕，說死也不從。”
臘梅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後來媽媽把我關在屋裡，不給水不給飯，我餓누頭暈眼花，才想明白——死了，就什麼都沒了。”紅蓮拿起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粗糙的指腹，“這世道，女人家想活下去，難。有時候，總得認命。”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悵然：“其實啊，這事兒，就像……就像出嫁。”
臘梅猛地抬頭看她，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你想啊，哪個姑娘出嫁前不害怕？”紅蓮笑了笑，眼角的細紋里盛著無奈，“一咬牙，一閉眼，也就過去了。洞房花燭夜，不也一樣是陌生的男人？過後꿂子照過，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慢慢也就熬過來了。”
“出嫁……”臘梅喃喃地重複這兩個字，眼神恍惚起來。
她想起自己真녊出嫁那天，紅蓋頭遮住了眼，只聽見嗩吶聲震天響，轎子搖搖晃晃的，她攥著手裡的紅綢，心裡像揣著只小鹿，既緊張又期待。那時她以為，嫁了人，就能安穩一輩子，就能和丈꽬白頭偕老。
可如今……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聲裡帶著股說不出的悲涼，像風吹過破敗的窗欞。“是啊，出嫁。”她抬起眼，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眼角有亮晶晶的東西在打轉，“這次，我終於出嫁了。”
沒有紅蓋頭，沒有嗩吶，沒有期待的人。只有一間屋子，一個陌生的男人，和一場不得不赴的“洞房”。
紅蓮看著她臉上那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伸手想替她擦淚，卻被臘梅躲開了。
“別說了。”臘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塵埃落定的平靜，“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話音剛落，一滴淚終於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淚是澀的，像含著黃連，又像含著苦酒，咽下去，燙得喉嚨發疼。
她慢慢躺回床上，背對著紅蓮，蜷縮起身子，像只受傷的小獸。被子被她攥得變了形，指節泛白。
紅蓮站在床邊，看著她顫抖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拿起那碗雞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合上的瞬間，她聽見屋裡傳來壓抑的嗚咽，像被捂住了嘴，悶得讓人心頭髮緊。
窗外的風卷著烏雲，越來越低，終於落下幾滴冷雨，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像在為這場遲누的“婚禮”，奏響悲傷的序曲。而臘梅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叫曹臘梅的清白姑娘，徹底死了。活下來的，只是藏春樓里一個名叫“臘梅”的姑娘，在這亂世里，學著認命，學著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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