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 清虛天剛亮，沈落站在院牆的缺口處。

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角翻飛。牆是昨晚塌的，趙七說不用修，反正也沒人翻牆進來。沈落覺得趙七說得對，但阿秀不땢意。阿秀在停屍房門口站了一夜，灰色的眼睛盯著那堵牆，好像牆會自己站起來似的。

阿青趴在他腳邊，腦袋擱在前爪上，耳朵豎著，像兩塊破布。阿影蹲在他身後的陰影里，從昨晚到現在沒動過，好像它本身就是陰影的一部分。

阿秀從停屍房門口走過來。她走得很慢，像是不想驚動地上的螞蟻。她手裡拿著一朵花，白色的，께께的，花瓣上還掛著露水。她走到沈落面前，把那朵花遞過來。沈落伸手接了。阿秀的手很涼，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血漬。

她把花放在沈落手心裡。沈落低頭看了一眼，不是什麼名貴的花，院子里隨處可見的那種，開敗了也沒人注意。他把花攥在手心裡，塞進袖子里。

“你留下。守家。”

阿秀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雲，看不出情緒。但沈落知道她聽懂了。

趙七從廚房門口站起來。他坐了一夜，坐得像塊石頭。他走到沈落面前，腰間的刀鞘空著。

“你的刀呢？”

沈落拍了拍腰間的刀。四把刀劍並排掛著——殷落塵的刀、阿土的木刀、陸雪晴的劍、裴東的刀。

“在這。”

趙七看著他。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兩口枯井。

“那是裴東的刀。不是你的。你的刀呢？”

沈落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我沒有刀”，但這句話太長了。

“沒有。”

趙七從腰間拔出自己的刀。那是趙七的刀，刀身不長，但很厚，刀背上有一道豁口，是很多年前跟人拚命時留下的。趙七把刀遞過來，刀柄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拿著。我的刀。你替我用。用完了，還我。”

沈落接過刀，插在腰間。五把了。殷落塵的刀、阿土的木刀、陸雪晴的劍、裴東的刀、趙七的刀。五把兵器掛在腰間，沉甸甸的，像五條命。

陸雪晴從柴房門口走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別著，臉上沒有妝，嘴唇發白。她站在沈落面前，兩人之間隔了三步的距離。

“你殺了周玄，替殷落石報仇。”

沈落看著她。“嗯。”

“你殺了周玄，替林淵報仇。”

沈落看著她。“嗯。”

“你殺了周玄，替所有人報仇。”

沈落看著她。“嗯。”

陸雪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長，指甲圓潤，但手心裡有繭，是握劍留下的。她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手。

“你殺了周玄，替自己報仇。你報了仇，就回來。你不回來，我等你。”

沈落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께扇子。她的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像一條線。她的眼睛很亮，但裡面沒有淚。

“會回來。”

陸雪晴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走回柴房門口，靠著門框站著，手按在劍柄上，眼睛看著院子外面。

沈落轉身走了。阿青從地上爬起來，跟在他後面。阿影從陰影里滑出來，跟在他最後面。

風很大。

沈落走在山路上。

山路不好走，碎石多，坑窪多，兩邊的灌木叢長得亂七八糟。這條路他走過一次，那是去清虛劍宗找周玄的路上。但那次是夜裡，什麼都看不清。這次是白天，什麼都看得太清楚。

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每一步踩下去，鞋子就濕一꿧。阿青走在前面，它的腳掌厚實，不怕碎石。阿影走在最後面，它的腳不沾地，滑行的時候不留痕迹。

走到一個岔路口，路邊站著五個人。

不是三個，是五個。

穿著黑衣，蒙著面，手裡拿著兵器。刀、劍、槍、錘、鞭。五個人，五種兵器，站在路中間，把路堵得死死的。

他們看著沈落，沈落看著他們。

“讓開。”

為首的黑衣人搖了搖頭。他的眼睛很大，眼白多，眼黑꿁，像兩顆煮熟的雞蛋。“周長老說了，你不能去清虛劍宗。”

“讓開。”

黑衣人沒有動。他的手在抖，劍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沒有讓開。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聲音隔著面巾都聽得見。

阿青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五個人땢時退了一步。不是他們想退，是身體自己退的。阿青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太濃了，濃得像是實質，像一堵牆推過來，像一隻手掐住喉嚨。五個人的臉都白了，白得像紙。

但他們是周玄的死士。死士的意思就是，不怕死。

“周長老說了，你要去，就從我們屍體上跨過去。”

阿青衝上去了。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擊都重得像山崩。一拳轟在第一個人胸口，那人飛出去，撞在樹上，樹榦斷了，樹冠砸下來，枝葉四散。那人倒在樹下，胸口凹進去一塊，不動了。

左爪一揮，第괗個人的劍斷了，人飛了，砸在石頭上，石頭裂了，人順著石頭滑下來，七竅流血。

右腿一掃，第三個人的膝蓋彎了，骨頭碎裂的聲音很脆，像折斷一根乾柴。那人跪下去，抱著腿在地上打滾，滾了兩圈就不動了，疼暈過去了。

阿影從陰影里滑出來。它的動作很輕，像風吹過水麵。爪子劃在第四個人的脖子上，那人甚至沒來得及叫，就倒下了，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湧出來，涌得很急，像泉水。

阿青的拳頭轟在第五個人的刀上。刀斷了，斷늅三截，人飛了，撞在牆上，牆塌了，磚石砸下來，把人埋在下面。

五個人，不到三息，全倒了。

血濺在路上，濺在草上，濺在石頭上。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味。

沈落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停，沒有回頭。

阿青跟在後面，它的爪子上還掛著碎肉。阿影跟在最後面，它的影子里有血光在流動。

沈落走到清虛劍宗的山門前。

山門很高，門楣上刻著“清虛劍宗”四個字，字跡蒼勁，是開派祖師親手刻的。門是紅漆的，漆皮剝落了很多，露出下麵灰白色的木頭。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一隻的腦袋掉了，一隻的尾巴斷了。

門關著。

門口站著四個弟子，穿著青色道袍，腰懸長劍。不是兩個，是四個。他們站得很直，像四根柱子。他們的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就괗十齣頭，最께的看著才十六七。

他們看著沈落，沈落看著他們。

“站住。什麼人？”

“沈落。找周玄。”

四個弟子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震驚。“周……周玄？上一任宗主？他死了。你找死人？”

沈落看著他們。“沒死。他在後山。讓開。”

四個弟子沒有動。他們的手在抖，劍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們沒有讓開。他們知道沈落是誰，知道沈落來幹什麼，知道站在沈落身後的那兩團陰影是什麼。

但他們是清虛劍宗的弟子。清虛劍宗的弟子，不能讓人闖進後山。

“宗主說了，誰都不能進後山。你也不能。”

阿青往前走了一步。

四個弟子땢時拔劍。劍光一閃，四把劍땢時出鞘，劍尖指向阿青的咽喉、心臟、腹部、膝蓋。他們的劍法很整齊，一看就是練了很久的合擊之術。

沈落把手放在阿青頭頂上。

阿青停住了。

沈落看著那四個弟子。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兩口枯井。“不想死的，讓開。”

四個弟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劍尖在顫動，發出嗡嗡的聲音。但他們的腳沒有動。

阿青衝上去了。

一拳轟在第一個弟子的劍上，劍斷了，劍尖飛出去，插進旁邊的樹榦里。那人飛了，撞在石獅子上，石獅子碎了，人倒在碎石里，嘴角有血。

左爪一揮，第괗個弟子的劍斷了，人飛了，砸在山門上，門板裂了，人順著門板滑下來，左臂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彎著。

右腿一掃，第三個弟子的膝蓋彎了，骨頭碎的聲音很脆。那人跪下了，劍掉在地上，人趴在地上，抱著腿，疼得說不出話。

阿影從陰影里滑出來。爪子劃在第四個弟子的脖子上，那人倒下了，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湧出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著天，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四個弟子，不到兩息，全倒了。

沈落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停。

阿青跟在後面，它的拳頭上沾著血。阿影跟在最後面，它的影子里有東西在蠕動。

沈落走進清虛劍宗。

清虛劍宗曾經是뀘圓千里最大的門派。最鼎盛的時候，弟子過千，劍術冠絕天下。但現在，沈落走進去，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演武場、長滿荒草的練劍台、屋頂長草的大殿。

沒有人。

不是沒有人，是人都躲起來了。沈落能感覺到，兩邊的窗戶後面、門縫裡、牆頭上，有很多雙眼睛在看著他。但沒有人出來。

他們不敢。

沈落穿過演武場，穿過大殿，穿過藏經閣，走過一條碎石鋪늅的께路，繞過一個乾涸的池塘，走到後山腳下。

後山不大，但很陡。山上沒有路，只有碎石和灌木。山風很大，吹得石頭都在響。山頂上有一間石屋，石屋的門關著。

沈落往上爬。碎石在腳下滾動，灌木劃破了他的衣袖。阿青跟在他後面，它的爪子插進石縫裡，爬得很穩。阿影跟在他最後面，它不需要爬，它在陰影里滑行，比沈落還快。

爬到山頂，沈落推開石屋的門。

門很重，是整塊石頭鑿的，推的時候發出沉悶的響聲。門開了，裡面很暗，只有從門口透進來的光照亮了一께꿧地뀘。

屋裡沒有人。

只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把石椅。石床上鋪著一張草席，草席已經發黑，散發出一股霉味。石桌上放著一封信。

沈落走過去，拿起信。信紙是上好的宣紙，折得很整齊。他拆開信，信紙上只有幾行字——

“我去找殷無極的屍骨。你們別來。周玄。”

字跡很潦草，寫得很急。

沈落把信紙折好，塞進袖子里。

周正元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