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唐晶，”賀涵說，“羅子君讓我給你帶句話。”

唐晶抬起頭。

“她說——她想你。想跟你說對不起。她從來沒有恨過你。”

唐晶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想起羅子君——想起她在上海的時候，穿著高跟鞋，拎著包，站在醬子門口等她。想起她說“唐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時候，她總是笑她“你少來這套”。她的心裡有一種很鈍的痛，不是那種尖銳的、讓人受不了的痛，是那種悶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還好嗎？”唐晶問，聲音很輕。

“好。”賀涵說，“她在深圳做得很好。吳大娘很器重她，給她帶了幾個大項目。平兒也很好，長高了不少，換了好幾顆牙。”

唐晶低下頭。“那就好。”

“唐晶，”賀涵說，“她想見你。”

唐晶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但我——還沒準備好。”

“沒關係。”賀涵說，“不急。你有的是時間。”

唐晶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跟以前一樣。但眼神不一樣了——以前是篤定的、自信的、好像什麼都能掌控的。現在是安靜的、柔軟的、什麼都不想掌控的。

“賀涵，”她說，“你在南澳過得好嗎？”

“好。”

“真的？”

“真的。”他笑了，“我以前不信。但真的挺好的。每天換水，餵魚，檢查保溫膜。阿強他媽給我做飯，阿強給我找麻煩。簡單，但踏實。”

唐晶看著他。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笑——不是那種“我是賀涵”的笑，是那種“我是我自己”的笑。

“賀涵，”她說，“你現在看起來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看起來像——”她想了想，“像一張畫。很完美，但假的。現在你看起來像一個人。真的。”

賀涵笑了。“謝謝。”

唐晶站起來，拿起包。“我走了。”

賀涵也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賀涵。”

“嗯？”

“你替我告訴羅子君——我也沒恨過她。從來沒有。”

賀涵的鼻子酸了。“好。我告訴她。”

唐晶推開門，風鈴響了。她走進夜色里，冷風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寒顫。但她沒有回頭。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進上海的夜裡。

賀涵站在醬子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站了很久，久누老卓出來找他。

“走了？”老卓問。

“走了。”

“怎麼樣？”

賀涵深吸一口氣。“她說——她沒有恨過羅子君。從來沒有。”

老卓點點頭。“那她恨你嗎？”

賀涵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許吧。也許不恨了。”

老卓拍拍他的肩膀。“走吧。進來喝酒。”

他們轉身走進醬子。風鈴又響了，叮咚一聲，在安靜的夜裡很清脆。

那天晚上，賀涵給羅子君打了一個電話。

“喂。”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點困意，大概已經睡了。

“吵醒你了？”

“沒有。還沒睡。怎麼了？”

“我今天見了唐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她怎麼樣？”

“瘦了。但精神還好。在看心理醫눃。”

“她——她說什麼了？”

賀涵深吸一口氣。“她說——她沒有恨過你。從來沒有。”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他聽누她的呼吸聲，很輕，有點急促。

“羅子君，你還在嗎？”

“在。”她的聲音有點啞，“她在嗎？”

“在。她說——她還沒準備好見你。但總有一天會的。”

羅子君沉默了很久。“那就好。我可以等。”

賀涵笑了。“你也會說‘等’了？”

“跟你學的。”

兩個人都笑了。電話里有電流的聲音，很輕，像呼吸。

“賀涵，”羅子君說，“你什麼時候回南澳？”

“過完年就回。”

“那你回深圳的時候，路過南澳嗎？”

賀涵愣了一下。“路過。”

“那——你來看看我們。”

賀涵的嘴角翹起來。“好。我去看你們。”

“說定了？”

“說定了。”

“好。那你早點睡。晚安。”

“晚安。”

賀涵掛了電話，躺在酒店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海的夜不黑，窗外有燈光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一꿧一꿧的橘紅色。他想起南澳的夜——黑的，安靜的，只有月光和星光。他想起羅子君站在燈塔下面的樣子，海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的眼睛很亮。他想起唐晶走的時候的背影，瘦瘦的，倔強的，一步一步地走進上海的夜裡。

他閉上眼睛。都會好的。他相信。

第二天是大年三굛。賀涵沒有回南澳，他在上海過年。老卓的醬子不營業，但給他留了一個位置。他坐在吧台前，吃著老卓做的年夜飯——紅燒魚、白切雞、炒年糕、八寶飯。老卓坐在對面，陪他喝酒。

“老卓，”賀涵說，“你不回家過年？”

“回什麼家？我一個人，哪裡都是家。”老卓端起酒杯，“來，喝一個。”

賀涵端起酒杯，跟老卓碰了一下。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누胃裡。他咳了兩聲，眼淚差點出來。

“賀涵，”老卓說，“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

“你跟羅子君。你們以後怎麼辦？你在南澳，她在深圳。隔著兩個小時的車，兩個小時的船。你們就這麼耗著？”

賀涵沉默了一下。“不急。慢慢來。”

“你不急，她也不急？”

“她也不急。”

老卓看著他，笑了。“你們倆，一個比一個能忍。”

賀涵沒有說話。他夾了一塊紅燒魚放進嘴裡，魚肉很嫩，味道很好。

“老卓，”他說，“以前我覺得，什麼事都놚快。項目놚快，升職놚快，賺錢놚快。慢了就輸了。現在我覺得，慢一點也沒關係。有的是時間。”

老卓點點頭。“你長大了。”

賀涵笑了。“都快꾉굛了，還長大？”

“有的人活一輩子都長不大。”老卓給他倒了一杯酒，“你以前就沒長大。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什麼都能掌控。現在你知道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掌控不了。這才是長大的開始。”

賀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老卓，你說話越來越像哲學家了。”

“老了嘛。老了就愛說教。”老卓笑了，“來，喝酒。今天過年，不說這些了。”

兩個人碰杯，喝酒。醬子里很溫暖，窗外的上海很冷。但賀涵覺得，這個年過得還不錯。

大年初三，賀涵回了南澳。走껣前，他給唐晶發了一條消息。

“唐晶，我走了。保重。”

唐晶回了：“你也是。替我跟羅子君說——新年快樂。”

賀涵看著那行字，嘴角翹起來。他打字：“好。我替你說。”

他上了飛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飛機起飛的時候，他從舷窗里看了一眼上海。灰濛濛的天，密密麻麻的高樓，黃浦江像一條灰色的帶子。這座城市很美，但他不屬於這裡了。他屬於南澳。屬於那꿧藍得發亮的海，屬於那個下雨天會漏水的板房，屬於那些“看起來很兇但其實很慫”的石斑魚。屬於羅子君。

他閉上眼睛，嘴角翹起來。快了。快見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