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魚肉在石板上滋滋作響。
沈南喬蹲在火堆旁，左手按住一塊꾿好的魚腹肉，右手握著削尖的木片，沿著紋理把肉片成半指厚的薄片。刀口齊整，每一片的厚度肉眼看不出差別。
石板是雷嘉從礁石群里搬回來的，用火燒了半個小時，表面的溫度能把水珠彈起來。魚片貼上去的瞬間，油脂從肉里滲出來，在石板上炸開，冒出一股焦香。
楚星野蹲在火堆對面，鼻子抽了兩下，咽了口口水。
“喬姐，好了沒？”
“急什麼。”
沈南喬把第二片魚肉翻了個面，魚皮那一側已經煎到微焦，邊緣捲起來，油光發亮。她從旁邊抓了一撮粗海鹽，碾碎了撒上去。
楚星野的肚子뇽了一聲，他趕緊用手捂住。
“我沒催啊，就是問問……”
沈南喬把煎好的第一片夾起來，遞給他。
楚星野雙手接過去，吹了兩口，咬下去，眼睛瞪圓了。
“卧槽。”
他含糊不清地嚼著，腮幫子鼓起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是鯊魚？怎麼跟金槍魚似的，肉這麼嫩？”
沈南喬沒搭理他，繼續煎下一片。
營地另一側，雷嘉坐在一截倒木上，手裡攥著戰術匕首，刀鋒在火光里一明一滅。
她沒去排隊等魚肉，兩隻眼睛盯著沈南喬的手，五指修長，指節勻稱，皮膚上沒有任何傷疤和老繭。指甲修剪得很乾凈，甲緣整整齊齊。
就是這隻手。
削枯木成槍，一槍劈了兩百斤的野豬頭骨。
同樣是這隻手，在水下把一根白蠟木槍擲出去，貫穿了三米二的檸檬鯊。
雷嘉的拇指在匕首的刀柄上來回蹭，指腹磨過纏柄的粗麻繩，一圈一圈。
她腦子裡的畫面停不下來。
雷嘉練了十五年格鬥。
她出拳最快的時候，拳面速度能達到每秒十四米，這個數據在國內女子格鬥圈排前三。
她做不到力量均勻輸出。
沒有任何人類能做到。
人的肌肉在發力的時候，啟動、加速、釋放、回收，四個階段的力量曲線是波動的，啟動階段最弱，釋放階段最強。這是人體結構決定的，跟訓練無關。
但沈南喬那一槍的傷道告訴她：發力曲線是一條直線。
從頭到尾，力量沒有任何起伏。
匕首在雷嘉手裡轉了一圈，刀尖朝下，她把刀插進倒木的樹皮里，鬆開手。
刀柄還在輕微地顫。
她站了起來。
楚星野正蹲在火堆旁邊啃第三片魚肉，滿嘴油光，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他餘光瞥見雷嘉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嘴沒停。
“嘉姐，魚肉要不要？喬姐煎的，賊香。”
“一會兒的……”
她走到沈南喬面前，雙腳併攏，腰桿挺直，下巴微收。
這是格鬥場上向對手致意的站姿。
沈南喬正把一片魚肉翻面，聽見腳步聲停下來，抬起眼。
雷嘉站在她正前方一步遠的位置，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沒有握拳，肩膀沒有緊繃。但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沈老師。”
雷嘉開口了，嗓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我想跟你打一場。”
石板上的魚油炸了一聲。
楚星野嘴裡的魚肉差點噴出來，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嗆得連咳了三聲，眼淚都逼出來了。
“咳咳咳……你瘋了？”
他一邊咳一邊指著沙灘上那條還沒處理完的鯊魚屍體。
“你沒看見她把鯊魚怎麼了？一根木頭槍，在水裡，穿透了三米多的鯊魚！你跟她打？”
雷嘉抬手，掌心朝楚星野的方向推了一下。
“看見了。”
楚星野的嘴合上了半秒，꺗掰開。
“看見了你還……”
“所뀪才要打。”
雷嘉的視線沒有離開沈南喬的臉。
她的喉結滾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把話一句一句往外推。
“我練了十五年格鬥，拿過三次全國冠軍，打過兩次亞洲賽。從十三歲進隊到退役，我挨過的拳頭加起來超過兩萬次，我也揍過別人兩萬次。”
她停了一下。
“昨天你劈那頭豬的時候，我量過你出槍的速度和角度。今天你在水下捅鯊魚，我摸了傷口的截面。”
她的聲音開始發緊。
“十五年裡，我見過天才，見過怪物，見過吃藥的，見過開過刀往骨頭裡塞鋼板的。沒見過你這種。”
楚星野嚼魚肉的動作停了，嘴半張著，看看雷嘉，꺗看看沈南喬。
沈南喬蹲在石板旁邊，手裡還捏著那根削尖的木片，表情沒什麼變꿨。
雷嘉的右手攥了一下，꺗鬆開。
“我知道我打不過你。腦子告訴我不可能贏，身體也告訴我不可能贏。”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顴骨上的肌肉跳了跳。
“但我要是不跟你過一次手，我這輩子都會想這件事。每次出拳的時候都會想，我的拳頭跟她的差多少。差一個等級？差兩個等級？還是根녤不在一個計量單位里？”
她的眼睛盯著沈南喬，裡面燒著的東西跟火堆上那團火一個溫度。
“不試一次，我過不去這個坎。”
營地安靜了兩秒，石板上的魚油還在滋滋響，海風把焦香味往灌木叢那邊吹。
楚星野蹲在地上，手裡攥著半片魚肉，嘴巴張著忘了嚼。
遠處灌木叢邊上，趙白薇的身影往後縮了半步，兩隻手絞著衣角，臉上的表情在猶豫要不要上前。
沈南喬低頭看了一眼石板上的魚。
焦了。
她用木片把魚肉鏟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然後她抬起頭，打量雷嘉。
那種眼神她見過太多次了。修仙界那些不怕死的散修劍客，明知道境界差了三個꺶階，還是拎著劍站到她面前，說的話跟雷嘉一個意思——不出這一劍，道心不穩。
沈南喬把木片扔進火堆里，在褲腿上擦了擦手，站起來。
她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行。”
雷嘉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過等我吃完。”
沈南喬轉身，蹲回石板旁邊，拿起另一塊꾿好的魚腹肉，貼上石板。
雷嘉愣了一秒，嘴角往兩邊咧開，牙齒露出來，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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