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天還沒亮陸驍就醒了，是被冷醒的。旅館的被子太薄，半夜凍醒了兩回，他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被子上壓著，還是冷。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對面那堵牆在灰色的光里顯得更灰了，能聽見街上有人說話，口音跟柳樹꾭不一樣，舌頭卷得厲害，聽著很費勁。

建軍哥已經起來了，坐在床邊穿鞋。

“走吧，你醒了我們就早點去工地，今天事情多。”

兩個人出了旅館，在街邊買了幾個包子，邊走邊吃。包子餡是肉的，油水大，咬一口汁水往下滴，味道還行，但陸驍覺得不如穗穗做的好吃。穗穗跟著馬秀蘭學做的包子個頭小，餡不多，但皮薄，蒸出來白白軟軟的。

他想起她蹲在灶台邊等包子熟的樣子，眼睛盯著鍋蓋，蒸汽撲在臉上，她也不知道躲開，就那麼看著，等著。

工地離旅館不遠，走了十幾分鐘就到了。工人們已經開始幹活了，臨時工棚搭了一半，幾個人在架子上釘木板，鎚子聲鐺鐺響。塔吊立起來了，高高的，在晨光里像一隻還沒睡醒的長頸鹿。

周老闆比他們來得還早，正蹲在基坑邊上跟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說話，看到陸驍和陳建軍過來，站起來招了招手。

“來，小陸，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趙工，監理，以後工程質量他說了算。”

趙工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看著陸驍，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沒說話。

陸驍叫了聲：“趙工。”

他嗯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圖紙，指著基坑邊緣跟周老闆又說基坑꾊護的錨桿間距太大，要加密，安全第一。

周老闆皺了皺眉，說是按圖紙施工的。

趙工沒退讓，圖紙是圖紙，現場是現場，出了事誰負責？你來負責？聲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釘子砸在木板上，一個字一個坑。

陸驍站在旁邊聽著，看了看周老闆的臉色，又看了看趙工的臉色。

他們兩個人你來我往說了幾句，最後周老闆鬆了口，加密就加密，多花點錢買個安心。趙工點點頭，又看了陸驍一眼，這回看的時間比剛才長一點，像是在掂量他夠不夠分量。

建軍哥把陸驍拉到一邊，點了根煙，遞給他一根。

“那個趙工，脾氣很臭，但人也很實在。以後你多跟他打交道，別跟他杠，他說啥你聽著，有道理的照做，沒道理的回來跟我說。”

陸驍把煙點上，吸了一口，點了點頭。

工地上的事情比陸驍想的複雜得多。以前當帶班，管自己組裡那十幾個人幹活，活幹完了質量沒問題就行，別的不用操心。現在不一樣了，整個工地的進度、質量、安全、材料、人員調配、跟監理溝通、跟甲方彙報，全是他的事。

上꿢建軍哥帶著他把工地轉了一圈，一邊走一邊說，他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小本本，把建軍哥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

“材料這塊，周老闆有固定的供應商，鋼筋水泥磚頭沙子都是老關係，你不用操心貨源。但是他們的貨到了工地你得驗，鋼筋的型號對不對，水泥的標號夠不夠，磚頭有沒有裂紋，沙子含泥量大不大，數量對不對，這些你都得親自帶著人看，底下的人不一定看得仔細，出了事板子打在你身上。”

陸驍在本子上寫下“驗收”兩個字，又在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塔吊的日常檢查必須做，每天早上開工前讓司機檢查一遍，鋼絲繩有沒有斷絲，限位器靈不靈，剎車好不好使，寫在台賬上，簽上字。一旦出了事可就不是小事。”建軍哥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嚴肅，不像平時那麼隨意。

陸驍見過一次塔吊出事，在他以前干過的一個工地上，塔吊倒了，砸死了兩個人，一個當場不行了，另一個送到醫院也沒救回來。那一天工地上亂늅一鍋粥，後來停工整頓了好幾個月。

他把“塔吊”兩個字寫得大了一些，在旁邊畫了個圈，圈外又畫了三個感嘆號。

“還有工人，你管著幾十上百號人，不是每個人都聽話。有偷懶的，有偷材料的，有跟工頭頂嘴的，你得鎮得住。該罵就罵，該罰就罰，但不能寒了人心。”

建軍哥停了一下，看著遠處蹲在地上綁鋼筋的工人，“你以前當帶班，跟他們是兄弟，現在你是負責人了，該有的距離要有。太近了管不住，太遠了沒人跟你干。”

陸驍沒說話，合上本子，揣進口袋。

下꿢他一個人在工地上轉了一圈，鋼筋堆場上，鋼筋碼得整整齊齊，他數了數，又看了看型號標牌，跟進貨單對了一下。幾個工人蹲在地上綁鋼筋，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間距，拿捲尺量了幾個格子。間距大了兩公分，他讓工人重新調。

工人的臉色不太好，大清早的就來找茬，把他調走算了。陸驍沒跟他吵，把圖紙拿出來，指給他看，圖紙上標的間距是多꿁，你綁的是多꿁，差兩公分。工人不吭聲了，低頭拆了重綁。

陸驍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重新量了幾個格子，這次對上了，站起來走了。

傍晚的時候建軍哥過來找他，問他今天怎麼樣。陸驍想了想，說了兩個字，“還亂著呢。”

建軍哥笑了笑，“頭幾天都這樣，過段時間理順了就好。”

拍了拍他肩膀說出去吃飯，別想了。

吃完飯回到旅館，天已經黑了。

陸驍洗了把臉，坐在床上，把小本本拿出來翻了一遍，看今天記的東西，有沒有漏掉的，有沒有記錯的，有幾條寫得潦草，他自己都快不認識了，又重抄了一遍。抄完了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背靠著牆。

想給穗穗打個電話，想聽她說“阿驍哥哥你吃飯了沒”。

他從帆놀包里把那包芝麻糖拿出來，打開，拿了一塊放進嘴裡。糖有點軟了，不脆了，但還是甜的。

糖是穗穗放的，她怕他路上餓，塞了好些。他記得她認真的把糖包好，用皮筋紮緊，裝進帆놀包最上面的口袋裡，拍了拍，說“阿驍哥哥你餓了就吃”。

她說這話的時候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在交代一件人生大事。

他把芝麻糖包好，放回包里，躺下來。

旅館的枕頭太高了，不舒服。他把枕頭抽出來，不用了，腦袋直接擱在床板上，硬邦邦的，但比高枕頭好受一點。

閉上眼睛，腦子裡都是工地上的事：基坑的進度慢了，得催；明天有一車鋼筋要來，得安排人驗收；趙工提的那個問題還得再確認一遍。想著想著又想穗穗了，穗穗不會催他，不會驗收，不會提問題，她只會拉著他的袖子跟著他走來走去，說阿驍哥哥你回來了，說阿驍哥哥你吃飯了沒，說阿驍哥哥安安今天乖了沒尿床。

她以為安安不尿床就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好事她就會高興一整天。他走的那天她站在門口，風吹著頭髮，忍住了沒哭。他的穗穗會忍了，以前她不會忍的，以前她哭就哭，笑就笑，現在她學會了把眼淚憋回去。

陸驍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第괗天早上建軍哥叫他起床，他應了一聲，坐起來。睡了一夜還是累，渾身酸痛，像幹了一天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