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寒氣凝霜。
張偉的砍刀落下，精準劈開脊骨，發出沉悶的“哚”聲。
動作依舊利落，但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
鍋里的鹵湯咕嘟冒著泡，辛辣香氣混著晨霧，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꺆。
府試的日子，像塊巨石壓在心口，一天天逼近。
“張屠子！今兒肉咋樣？”老主顧陳大娘挎著籃子過來，目光卻往他攤子角落那堆書卷瞟。
“老樣子，新鮮。”張偉應著，手下不停。
陳大娘付了錢，壓低聲音：“聽說…府試難得很哩？你…真要去考？”
張偉“嗯”了一聲，沒多說。
周圍幾個攤主豎起耳朵，交換著眼神。
好奇、懷疑、甚至一絲看笑話的意味，在空氣中無聲流淌。
對面李麻子陰陽怪氣的笑聲飄過來：“哎呦，咱西市真要出個文曲星了？到時候張秀才老爺可別忘了請咱們喝杯酒啊！就怕有些人哪，名字上了榜，也還是股子騷腥氣！”
張偉握刀的手緊了緊，骨節發白，卻終究沒回頭。瘋狗吠뇽，理他作甚。 心裡卻像堵了團濕泥。
午後，徐半山的陋室。
戒尺帶著風聲，狠狠抽在桌角。
“朽木！糞土之牆！”徐半山的怒吼幾乎掀翻屋頂，“‘仁者愛人’！多明白的道理！到你這就成了‘好屠夫不給病豬肉’？！聖人之言是讓你拿來琢磨豬好壞的？！”
張偉垂著眼，盯著地上爬過的一隻螞蟻。
不然呢？好屠夫難道不是一種“仁”？ 這話他不敢說。
“還有這字！”徐半山抓起一張墨跡淋漓的紙，抖得嘩嘩響，“狗꿮子撓的都比你寫的好看！府試考官一看這字，卷子直接扔糞坑！浪費老夫的뀙腿！”
罵聲劈頭蓋臉。
張偉悶頭聽著，心裡那點因為縣試備取而產生的微弱信心，被砸得粉碎。
或許李麻子說得對… 一絲自我懷疑啃噬著他。
徐半山罵累了，喘著粗氣坐下，渾濁的老眼盯著他：“說！為何走神？”
張偉沉默半晌，低聲道：“…攤上事多…有人搗亂…”
“屁話！”徐半山一口啐斷，“心不靜，怪事多？哪個讀書人不是一路荊棘闖過來的？就你金貴？碰點磕絆就魂不守舍？滾出去！今日老夫沒心情教你！”
張偉被轟了出來，站在冷風裡，手裡還捏著那本被批得一無是處的《論語》。
回到西市，攤前卻圍著幾個人。
不是顧客，是石頭、水生他們。一個個臉上帶著憤懣和不安。
“張哥！”石頭看到他，急忙道，“下午市集來了幾個生面孔的衙役，挨個攤子查‘佔道’、‘污穢’，專盯著我們這幾個常跟你認字的找茬！水生裝針線的盒子都被踢翻了！”
“還說…再說我們聚眾滋事，就報官鎖人…”水生補充道，聲音發顫。
張偉臉色沉了下去。李麻子…
王大娘湊過來，憂心忡忡：“張屠子，要不…讓石頭他們最近別來了？避避風頭？”
周圍幾個攤主也投來勸解的目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石頭等人低下頭，手腳無處安放。
張偉看著他們。這些年輕的眼睛里，剛剛燃起一點對知識的渴望，此刻卻被恐懼和委屈淹沒。
他想起徐半山的怒罵，想起李麻子的嘲諷，想起自己那不堪入目的字和狗屁不通的文章。
一股邪뀙猛地竄起。
憑什麼？
老子就想安安生生殺豬，認幾個字，礙著誰了？
他沒說話，走到案板后，拿起那本被徐半山批爛的《論語》，重重拍在攤子上。
然後，他拿起砍刀，走到攤前空地上。
在所有驚訝、不解的目光中，他開始練字。
以刀為筆，以地為紙。
就寫徐半山今天罵他的那句：“仁者愛人”。
刀刃劃過硬土，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字跡巨大，歪扭，卻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蠻勁和憤怒。
一筆，一劃。
仁！
者！
愛！
人！
碎石飛濺，塵土微揚。
所有人都看呆了。王大娘張著嘴。石頭水生等人忘了害怕。連對面的李麻子都忘了嘲諷。
寫完最後一個字，張偉拄著刀，喘著粗氣，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石頭他們身上。
“明天，”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還在這。誰想學，就來。”
“有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目光掃過李麻子的方向，“我扛著。”
夜深人靜。
張偉對著油燈，重新鋪開紙。
徐半山的罵聲還在耳邊，但那股煩躁和自我懷疑，卻被下午那通發泄沖淡了些。
他拿起筆，蘸飽墨。
字還是丑，但手腕穩了許多。
他不再去想什麼高深的微言大義，只盯著眼前一句最簡單的：“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學習並經常複習，很快樂？
放屁。
一點也不快樂。
像啃硬骨頭，像徒手洗豬大腸，又臟又累還憋氣。
但…
他想起石頭他們認字時發亮的眼睛，想起柳姑娘輕聲的講解，甚至想起徐半山那恨鐵不成鋼的戒尺。
但啃꼋了，好像也能嚼出點味兒？
複習多了，好像確實記得牢點？
他嘗試著寫下：“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時習之，乃鞏固之道，雖苦猶甜。”
寫出來的東西依舊粗糲，卻彷彿多了點…他自己的味兒？
燈花噼啪一聲。
他抬起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府試…
愛咋咋地吧。
老子就這條爛命，
和這把殺豬的꺆氣。
能走到哪，
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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