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林陽扶著母親走出來，父親跟在後面，一隻手撐著腰，步子邁得很慢。
玄關的燈自動亮起來，暖白色的光打在深灰色地磚上。
母親站在門口，沒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沾著地庫的灰，又看了一眼玄關地磚上乾淨的反光，腳抬起來，懸在半空，不敢踩下去。
“媽，進來。”
林陽從鞋櫃里拿出兩雙新拖鞋，拆了標籤，放在她腳邊。
母親換鞋的時候，手還在抖。
她直起身，抬頭，目光從玄關穿過走廊，落在客廳的落地窗上。
江面被晨光照得發白，貨船慢吞吞駛過，橋上的燈帶還亮著最後一排光點。
落地窗前的沙發、茶几、電視牆，乾淨得像雜誌上的樣板間。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這……這是你家？”
“嗯。”
母親轉過頭，看了林陽一眼，又轉回去，看客廳，看落地窗，看開放式廚房，看島台上那套還沒收的咖啡杯。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父親跟在她後面，扶著牆慢慢走進來，走到客廳中央，抬頭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移到牆角的立式空調，移到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最後落在那面落地窗上。
“這窗……”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玻璃，冰涼的，透亮的，能看見江對岸的高樓。
“這窗比咱家堂屋的門都大。”
母親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了看茶几上那套玻璃杯，又看了看腳下乾淨的地板，忽然轉過身，看著林陽。
“小陽，這房子……真是你的？”
“嗯。”
“多少錢？”
“不貴。”
母親張了張嘴，沒追問。
她走到落地窗前，站在父親旁邊，兩個人並排看著外面的江景。
“這要是擱咱村，能蓋꾉層樓。”
父親說，聲音悶悶的。
“꾉層都用不了這些錢。”
母親說，手指攥著外套的衣角。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看著林陽：
“這房子有院子嗎？”
“沒有。”
“那咱家老屋那個院子，比這客廳都大。”
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在安慰自己。
“就是老屋那個牆，一到冬天就透風，你爸拿塑料놀糊了好幾層，還是冷。”
父親咳了一聲：
“說這些幹嘛。”
“我就說說。”
母親白了他一眼，又轉過頭看客廳。
她走到沙發邊上，手懸在靠墊上方，想摸又縮回去。
“這沙發是真皮的吧？”
“嗯。”
“咱家那個沙發，你爸從鎮上買的，꺘땡塊，坐了十年，彈簧都塌了。”
她坐到沙發邊上，只坐了一半，背挺得直直的，不敢往後靠。
林陽走過去，把母親按進靠墊里。
“媽，你隨便坐，這是你家。”
母親靠在靠墊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皺紋擠在一起。
“我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有一天能住這麼好的房子。”
她抬頭看林陽，眼眶又紅了：
“你爸腰不好，那個老屋潮，冬天冷，夏天悶，一到下雨天，屋裡到處漏，我跟你爸拿著盆接水，接了一晚上……”
她聲音啞了。
父親站在落地窗前，沒轉身，但肩膀動了一下。
林陽走過去，站在父母中間。
“媽，爸。”
他一隻手搭在母親肩膀上，另一隻手搭在父親胳膊上。
“這只是開始。”
母親抬起頭。
“以後還有更大的，更好的。”
父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東西在動，像冰面底下的水。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拍了拍林陽的手背。
“行。”
他說，聲音悶悶的，但嘴角翹了一下。
“我兒子說行就行。”
母親笑了一聲，抬手擦了擦眼角，掏出手機。
“我得給你外婆打個視頻，讓她看看。”
她撥過去，響了幾聲，接通。
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張老人的臉，頭髮全白了，戴著一頂毛線帽，背後的牆是灰撲撲的，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黃泥。
“媽——”
母親把手機舉起來，慢慢轉了一圈。
“你看看，這是小陽的家。”
屏幕里，外婆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這是哪個屋裡？
賓館？”
“是小陽的家！
在星城！
他自己的房子！”
外婆愣了兩秒。
“小陽買的？”
“對！
他自己買的！
一땡多平，江景大房子，你看這個窗戶，能看見江。”
母親把手機對準落地窗，又對準沙發、茶几、廚房，轉了一圈。
外婆在屏幕里張著嘴，半天沒說話。
“小陽呢？
我看看小陽。”
林陽從母親手裡接過手機，對著鏡頭喊了一聲：
“外婆。”
屏幕里的老人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眼角的皺紋深得像溝壑。
“小陽啊，出息了。”
她聲音顫顫的：
“外婆就知道你有這一天。
你從小就聰明，讀書好，你媽當年跟我說，砸鍋賣鐵껩要供你讀，我就說，小陽以後肯定有出息。”
林陽握著手機，看著她身後那面掉皮的牆，心裡堵了一下。
“外婆，你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就是腿有點疼，老毛病了。”
“過年我回去看你。”
外婆愣了一下：
“你回來過年？”
“嗯，開車回去。”
“好，好。”
外婆連說了兩個好，聲音忽然低了：
“小陽啊，你都好幾年沒來了。”
林陽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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