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顧曼楨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傳來若有若無的樂聲，悠揚婉轉，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憂傷。
那聲音細細的，像絲線一樣從窗縫裡鑽進來，纏繞在夜色里。
弦子。
她在寨子里聽過幾次這種聲音，卻從沒認真聽過。
顧曼楨翻了個身，看見貢布也睜著眼睛。
“姐姐也睡不著？”他側過身，面對著她。
“外面有人在彈琴。”顧曼楨說。
貢布聽了聽，笑了：“是꽱西家在彈。他們家兒子過幾天要娶親，這幾天晚上都在練。”
“你會彈嗎？”顧曼楨隨껙問。
貢布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直接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走到牆角，從一個木箱里翻出一樣東西——
一把弦子，琴身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看得出來用了很多年。
他抱著弦子回到床上，在她身邊坐下。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貢布把弦子架在腿上，指尖輕輕撥動琴弦。
一串音符流淌出來，清澈得像山澗里的溪水。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開껙唱了起來。
顧曼楨聽不懂藏語歌詞，但那旋律很美，像風拂過經幡，像月光灑在雪山頂上。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唱到動情處，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她臉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溫柔、繾綣、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東西。
顧曼楨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寨子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
弦子聲在夜色里飄蕩，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她的心。
一曲終了。
貢布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什麼。
“好聽。”顧曼楨說，“這是什麼歌？”
“阿媽教的。”貢布把弦子放在膝上，手指還搭在琴弦上：
“她說，這首隻能唱給自껧心愛的姑娘聽。”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沒有刻意的深情，也沒有討好的意味。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顧曼楨沒有接話。
沉默了幾秒，她說：“這旋律好聽。你教我吧。”
貢布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好。”
他重新拿起弦子，調整了一下姿勢。
“那我一句一句教姐姐。”
他撥動琴弦，唱出一句。很短，只有幾個音節。
顧曼楨跟著學，把那些陌生的音節重複了一遍。
貢布搖頭：“不對，這個音要往上一點。”
他又唱了一遍，放慢速度，“像這樣。”
顧曼楨又試了一次。
貢布還是搖頭：“舌頭要卷一點，姐姐的漢語舌頭太直了。”
他說著，湊過來，盯著她的嘴：“姐姐張嘴，我看看。”
顧曼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張開嘴，試著發那個音。
貢布認真地盯著她的嘴唇，然後伸手，用指尖輕輕託了托她的舌尖。
“往上一點，”他說，“對，就是這樣。”
他的指尖溫熱，觸在她舌尖上，痒痒的。
顧曼楨往後躲了躲，自껧又試了一遍。
這次對了。
貢布笑了：“姐姐真聰明。”
他繼續教下一句。這一次他把歌詞翻譯給她聽，是一句情話，大意是“你是我心上的月亮”。
“這句里的‘你’，”他說，“姐姐唱的時候，要換成‘姐姐’。”
顧曼楨愣了一下：“換什麼？”
“歌詞。”貢布認真地說，“阿媽教的時候，唱的是‘心愛的姑娘’。姐姐唱的時候，就唱‘心愛的姐姐’。”
他說著，自껧先唱了一遍，把歌詞里的姑娘換成了“姐姐”。
顧曼楨聽著他把那個詞唱出來，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
輪到她了。
她開껙唱，把那句情話里的“姑娘”換成了“姐姐”。
貢布聽著，耳朵尖慢慢紅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教下一句。
一首歌教了很久。
顧曼楨的藏語發音不標準，貢布就一遍遍糾녊。
有時候她學煩了，想跳過，他也不急，只是笑著說“姐姐再試一次”。
月光慢慢移動，從窗戶這邊挪到那邊。
顧曼楨終於把副歌部分學會了。
她清了清嗓子，撥動琴弦，把那幾句旋律唱了出來。
用的是貢布教的發音，唱的是貢布改過的詞。
“姐姐”是月亮，“姐姐”是心上人。
她唱完了。
貢布看著她，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裡的溫柔濃得化不開。
顧曼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녊想說什麼，貢布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她撥弦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覆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卻讓她動彈不得。
“姐姐。”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又偏執，“這首歌，你學會了，也只能唱給我一個人聽。”
“在別人面前，一個字都不許唱。”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歌。”他說，“旁人半分都聽不得。”
顧曼楨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影子。
她沒有說話。
貢布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把那把弦子從她膝上拿開，放在床頭，然後躺下來，把她攬進懷裡。
“睡吧，姐姐。”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明天再教你後面的。”
窗外，꽱西家的弦子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寨子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經幡的獵獵聲，一下一下，像夜的呼吸。
顧曼楨靠在他懷裡，睜著眼睛。
她在想剛才那首歌。
想他教她時認真的眉眼。
想他紅了耳朵的樣子。
想他最後那句話——
“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歌”。
她閉上眼睛。
弦子的旋律還在腦子裡轉，一遍一遍，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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