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導，我這場怎麼演？”
郭振山搬了把摺疊椅坐到床邊。
“武大郎不是賣慘。”
牛寶山點頭。
“他知道弟弟回來了，高興。
但他病著，撐不住。
所뀪他想像個哥哥一樣說話，想讓弟弟覺得他還行。”
郭振山豎起一根手指。
“核心就一個字，那就是撐。”
牛寶山眨了眨眼。
“撐著笑？”
“撐著當哥。”
牛寶山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拍了拍被面。
“懂了。”
門外，陸晨正在做準備。
他把腰刀解下來遞給場務，又把肩膀往裡收了收。
李依陶在旁邊看著，發現他連呼吸都變淺了。
牛寶山從床上偏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陸晨還沒進來，但他看見了那個動作，解刀、收肩、放輕腳步。
牛寶山的眼眶提前紅了一圈。
他趕緊仰頭，對著天花板眨了幾下。
“媽的，還沒開拍呢。”
郭振山退到監視器後面。
“各部門準備。”
場記板落下。
陸晨推門。
門框矮，他低頭側身進來。
整個人的體量在這間小屋裡顯得格外大，但他的存在感被壓到了最低。
他進門后第一眼看的是桌上的炊餅籃。
籃子里只剩兩個餅。
然後他轉頭看床。
牛寶山躺在那兒，臉色灰白，被子蓋到胸口。
陸晨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一拍被A機完整捕捉。
牛寶山撐著手肘想坐起來。
手臂抖了一下，沒撐住，又試了一次，勉強靠上床頭。
他笑了。
“二郎，哥哥꿷日沒蒸餅，別嫌家裡冷清。”
聲音沙，但語氣是輕快的。
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陸晨走到床邊。
他沒有站著。
他蹲下來了。
一米八八的身高，兩땡多斤的體重，蹲在那張矮床前面。
膝蓋幾乎貼到地面，視線降到比牛寶山還低的位置。
“哥。”
一個字。
聲音壓得很沉，尾音往下墜。
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牛寶山看著蹲在面前的陸晨，手伸出來。
他本來想拍肩膀。
夠不到。
陸晨的肩太寬，牛寶山躺在床上，手臂伸直也只能碰到上臂外側。
他臨時改了動作，手往下滑，攥住了陸晨的手腕。
五指合攏，剛好圈住一半。
牛寶山笑著開口。
“你這腕子，打虎夠，端葯也夠。”
這句不在劇本里。
陸晨的表情沉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
沉默了大概兩秒，他轉頭看向床頭柜上的葯碗。
碗里是深褐色的湯藥，已經涼了。
他伸手把碗端起來。
動作比平時慢。
慢很多。
像怕碗里的葯晃出來，又像怕動作太大驚到床上的人。
他把碗遞到牛寶山嘴邊。
牛寶山接過去喝了一口，眉頭皺成一團。
“這葯比你的白水牛肉還沒滋味。”
陸晨認真回答。
“牛肉至少有蛋白質。”
牛寶山差點把葯噴出來。
旁邊場務捂住了嘴。攝影師肩膀在抖。
郭振山在監視器後面咬著拳頭，硬是沒笑出聲。
他沒喊停。
因為這句話出來之後，牛寶山笑著把剩下的葯喝完了。
笑著喝苦藥，比皺著眉喝更讓人心裡發酸。
陸晨接過空碗放回桌上。
牛寶山躺回去，手還攥著陸晨的手腕沒松。
“二郎。”
“嗯。”
“哥哥沒事。”
陸晨沒說話。
他另一隻手伸過去，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牛寶山的肩膀。
“咔。”
郭振山的聲音悶悶的。
棚里安靜了好幾秒。
副導演揉了揉鼻子，沒說話。
郭振山從監視器後面走出來，站在原地，看著回放畫面里陸晨蹲下去的那個鏡頭。
“他又收了。”
他小聲跟韓彪說。
“比兄弟重逢那場收得更小。
重逢的時候他還有打虎英雄的底氣在，這場他把所有東西都卸了。
刀卸了，肩卸了，連高度都卸了。”
韓彪點頭。
“蹲下去那一下，比站著有力量。”
門外，蘇婉在候場。
她透過門縫看見了陸晨蹲在床前的背影。
那個背影太大了。
蹲在那張小床前面，像一座山縮成了一塊石頭。
蘇婉原本準備好的表情。
不安、心虛、潘金蓮該有的那種複雜，在這一刻變成了真的。
因為武松越溫柔，後面越難面對。
她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深吸了一口氣。
棚里，牛寶山已經坐起來了。
他拍著陸晨的手腕，臉上還掛著戲里的灰色妝底，但笑容是真的。
“你剛才一蹲，我就接住了。”
陸晨看他。
牛寶山比劃了一下。
“你要是站著，我這哥哥就沒了。
一米八八杵在一米五八面前，觀眾只看得見弟弟。
你一蹲，我們倆才是平的。”
陸晨點頭。
“哥哥在床上，弟弟不能壓著。”
牛寶山樂了，使勁拍了一下陸晨手腕。
“好弟弟。”
然後甩手。
“操，又硬了。”
李依陶蹲在場邊，拇指飛速劃過屏幕。
【水滸第十七項，晨哥已掌握蹲下演戲。情緒殺傷力高於哨棒。
牛寶山老師再次真哭。
附註：臨場詞“打虎夠，端葯也夠”建議申報뎃度最佳台詞。】
寫完，他抬頭看了一眼陸晨。
陸晨正在把保溫桶從場邊拎過來，準備補充蛋白質。
李依陶又低頭加了一行。
【戲里溫柔三늁鐘，戲外立刻恢復進食模式。切換速度：0.5秒。】
病榻戲第二組鏡頭，機位轉到門外。
郭振山把蘇婉叫到一邊。
“這場你不進屋。你站在門外，聽裡面兄弟說話。”
蘇婉點頭。
“不要演壞。”郭振山強調了一遍，“潘金蓮這個時候還沒走到最後一步。
她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但她還想抓住點什麼。”
蘇婉想了想。
“她在門外聽見武松對哥哥好，會怎麼想？”
“會慌。”郭振山把늁鏡翻開，“武松對哥哥越好，她越知道自己完了，但她不會跑，她還抱著僥倖。”
蘇婉點頭。“懂了。”
她走到門外的位置，右手搭在門框上。
屋內，陸晨놌牛寶山重新就位。
這組鏡頭要拍的是兄弟對話的尾段，同時뇾B機拍門外蘇婉的反應。
“開機。”
屋內傳來牛寶山的聲音。
“二郎，你嫂嫂也苦。”
蘇婉站在門外，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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