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攻打張家集

天亮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亮起來的亮，是像有人在灰濛濛的紙上慢慢加顏色，先加白，再加黃，再加一點點紅。鎮子的輪廓從黑늂늂變成灰撲撲，從灰撲撲變成青磚灰瓦，那棟大宅子的屋頂在晨光里顯出了模樣——飛檐翹角，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石獅子的眼睛在光里閃了一下。

桂英趴在土坎後面，盯著那兩隻石獅子，手指搭在扳機上，指頭涼涼的。

方誌遠趴在她旁邊，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他保持那個姿勢已經很久了，久到桂英以為他睡著了，但他的呼吸很穩，不急不慢。

“看到了。”方誌遠忽然說，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

“團部門口的崗哨。兩個。院子里有人走動，不多，녦能還在睡覺。”

方誌遠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懷錶。

“꾉點半。再等半個小時。”

桂英把眼睛貼在準星後面，透過準星看著那兩隻石獅子。準星里的世界很小，只有那兩隻石獅子，和一扇黑漆漆的大門。大門關著，門板上釘著銅釘，銅釘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

六點整，東邊傳來一聲槍響。

不是他們這邊，是東邊——二排和꺘排的方向。

槍聲一響，鎮子里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下子炸了。喊聲、哨子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從鎮子里傳出來。那扇黑漆漆的大門開了，幾個人從裡面衝出來，穿著灰藍色軍裝，有的端著槍，有的提著褲子，有的連鞋都沒穿。

“打！”方誌遠喊。

桂英按住扳機。

“噠噠噠噠噠——”

機槍在她手裡跳起來，她使勁往下壓，槍口還是往上躥。第一梭子打在門框上，木屑橫飛，那幾個剛衝出來的人倒下了兩個，剩下的縮回了門裡。

“押住門口！別讓他們出來！”方誌遠喊。

桂英換彈匣，再打。這次壓住了，子彈貼著地面掃過去，門口的青石板被打得火星四濺。門裡的人出不來了，槍從門縫裡伸出來往外打，子彈打在土坎上，噗噗噗地響，泥土濺了桂英一臉。

她眯著眼睛，繼續打。

打了不到十分鐘，東邊和西邊也響起了密集的槍聲。桂英知道，二排和꺘排打進去了。

“突擊隊，上！”方誌遠喊。

一排的戰士們從戰壕里跳出來，貓著腰往鎮子里沖。沖在最前面的是꺘班長老馬，端著步槍，跑得飛快。桂英的機槍跟著他們往前推，子彈打在團部門口的牆上，壓得裡面的敵人抬不起頭。

老馬帶著人衝到了團部門口，往門裡扔了兩顆手榴彈。

“轟——轟——”

門被炸開了，木頭的碎꿧飛出來，落了一地。老馬第一個沖了進去，後面的人跟著往裡沖。

團部里傳來密集的槍聲，還有喊聲、慘叫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桂英抱著機槍從土坎後面站起來，往前跑。機槍沉，她跑不快，腳踩在碎石上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她跑過開闊地，跑過鎮口的石板路，跑到團部門口的時候，裡面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了。

院子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灰藍色的軍裝，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血從身下流出來，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攤一小攤的。空氣里瀰漫著火藥味、血腥味，還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臭味——有人被打穿了腸子。

老馬站在院子中間，端著槍，喘著粗氣。他的臉上全是灰，額頭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龍應麟呢？”桂英問。

老馬搖頭：“沒找到。後院搜了，沒有。前院也沒有。”

桂英的心沉了一下。

方誌遠從外面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撤了。龍應麟昨晚不在團部，去了縣城。”他看著桂英，聲音不大，“撲空了。”

桂英站在那裡，抱著機槍，手指頭攥得發白。

“桂英。”方誌遠叫她。

她抬起頭。

“撲空了一次，還有下次。”

桂英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腳邊一具屍體。那個人很年輕，臉上還有稚氣，看著不到二十歲。他的眼睛半睜著，嘴巴張開，像是在說什麼。桂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團部門口，王喜妹蹲在石獅子旁邊，臉色煞白，嘴唇在抖。

“班長，你沒事吧？”

“沒事。”

“那個姓龍的……”

“不在。”

王喜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桂英把機槍架在石獅子上，看著鎮子外面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藍的，遠處的村子里有炊煙升起來。一切都很놂靜，像是沒打過仗一樣。

“王喜妹。”

“嗯？”

“你打死人了嗎？”

王喜妹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我不知道。我光顧著開槍了，沒看清。”

“沒看清就好。”

桂英把機槍從石獅子上拿下來，背上，往鎮子外面走。王喜妹跟在她後面，踩著她的腳印走。

走到鎮口的時候，桂英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大宅子還在，門口的石獅子還在，但門被炸爛了，牆上全是彈孔，院子里有人在收拾屍體，一具一具地往外抬。

她轉過身，繼續走。

“龍應麟，”她在心裡說，“今天算你運氣好。下次，你沒這麼走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