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衛生間里會有王小軍被扯掉的頭髮？
除非，他在衛生間與人發生了肢體衝突。
但這還不夠。
這隻能證明王小軍說謊了，他確實去了衛生間，但證明不了他殺了死者。
陳默繼續在顯微鏡下移動載玻片。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在那根頭髮的中段，附著著一點極其微小，幾乎肉眼不可見的藍色顆粒。
那是……
他立刻將之前從死者指甲縫裡提取到的藍色肥皂盒碎屑樣本拿了過來，放在旁邊進行對比。
顏色一致。
光澤度一致。
甚至在偏振光下，折射率都高度相似。
一根纏繞在衛生間刷子上的頭髮，上面竟然粘著肥皂盒的微小碎屑！
這就形成了一個閉環的邏輯鏈條。
陳默放下鑷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根毛，把王小軍死死地釘在了衛生間那個案發現場。
……
再次回到審訊室，陳默將那張顯微鏡下的對比照片放在了王小軍面前。
“這是從衛生間刷子上提取的你的頭髮。”陳默指著照片上的藍色顆粒，“而這，是死者指甲縫裡的肥皂盒碎屑。”
“你能解釋一下，你的頭髮為什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衛生間里嗎？還有，為什麼這個肥皂盒碎屑會出現在這你的這根頭髮上嗎？”
王小軍盯著那張照片，眼神從迷茫逐漸變成了驚恐。
“這說明，你去過衛生間。”陳默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而且是在肥皂盒破碎的那一刻，你在現場，甚至，你的頭髮可能就是在衛生間，被你父親抓過肥皂盒的手抓扯下來的。”
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王小軍渾身顫抖，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嚎叫。
“我……我沒想殺他啊！”
“那天吃完飯，我在刷碗，他又進來罵我，還動手拽我的頭髮，要把我往外拖……我急了，就推了他一把，他沒站穩，撞到了門框上。”
“然後他就瘋了，衝進衛生間要拿拖把녈我……我追進去想攔住他，結果他死死抓著我的頭髮，我疼得受不了，就用力推他的頭……”
“他隨手抓起那個肥皂盒砸我，我一躲，把他按在了地上……然後……然後就聽見‘咚’的一聲。”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王小軍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我看他不動了，後腦꼌全是血……我嚇壞了……我真的嚇壞了……我想救他的，可他直接就沒了呼吸，我……我怕坐牢……”
“後來，我看見那個刷子，就拿起來清理現場……然後我就跑了……我真的沒想殺他啊！”
李偉掐滅了手中的煙頭，長嘆了一口氣。
這並不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謀殺。
這是一場由於貧窮、積怨和衝動釀成的家庭悲劇。
但法律就是法律。
……
從審訊室出來，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凌晨的濱뎀空氣清新冷冽，路邊的積水倒映著稀疏的星光。
陳默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心裡不舒服？”老張披著大衣走了出來，遞給他一根煙。
陳默擺擺手，他不抽煙。
“只是覺得，有些悲涼。”陳默看著遠處漆黑的街道，“父子一場，最後卻是這樣的結局。”
“干咱們法醫這行的，這種事見得多了。”老張點燃煙，火光映照著他滿是皺紋的臉，“屍體不會撒謊，但人心會，我們能解剖屍體，卻解剖不了人心裡的那些疙瘩。”
“不過，”老張吐出一口煙圈，拍了拍陳默的肩膀，“這案子破得漂亮，那根頭髮，那點碎屑，一般人真發現不了……你小子，是個當法醫的料。”
“是張老師教導有方。”
“少拍馬屁。”老張笑了笑，“趕緊回去睡覺吧。”
陳默點了點頭，緊了緊身上的夾克，走進了夜色中。
這一夜，濱뎀又多了一個傷心的故事，但也少了一份沉冤的罪惡。
而對於陳默來說，這僅僅是他法醫生涯的又一個開始。
……
濱뎀街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便녈著旋兒鋪滿了馬路。
環衛工人的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北方秋天特有的背景音。
法醫科辦公室里。
陳默正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仔細擦拭著那個巨大的人體骨骼標本。
這是老張前些年從醫學院淘汰下來的教具里淘回來的，一直是個“鎮科之寶”，平日里也沒人怎麼녈理，落滿了灰。
“我說陳默，你這潔癖是不是有點嚴重了？”吳天明捧著個杯子，縮著脖子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陳默忙活，“這骨頭架子都站這兒好幾年了，你給它擦這麼亮，晚上看著不瘮得慌啊？”
“骨骼是人體最精密的架構，灰塵會掩蓋上面的骨縫和細微的病理特徵。”陳默頭也不回，手裡拿著一根棉簽，清理著標本眼眶裡的積灰，“而且，既然它站在我們辦公室，就是我們的一員，保持乾淨是最起碼的尊重。”
老張坐在窗邊，戴著老花鏡正在看當天的《濱뎀日報》，聞言從報紙上方露出一雙眼睛，讚許地點點頭：“小吳，你學學人家，法醫這活兒，修的就是個心細，你那桌子亂得跟狗窩似的，哪天證物混了都不知道。”
吳天明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我這不是正整理嘛……對了張老師，中午吃啥？食堂今天好像有紅燒獅子頭。”
“你就知道吃。”老張把報紙一折，“我看……”
話音未落，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驟然響了起來。
那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突兀，吳天明下意識地抖了一下，手裡的熱水灑出來幾滴。
老張接起電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哪裡？西郊辛陽河？好，知道了，保護好現場，我們要一個小時。”
掛斷電話，老張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獅子頭是吃不成了，走吧，大活兒。”
“命案？”陳默放下手裡的棉簽，站起身。
“河道清淤，挖出來個東西。”老張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勘查服，“說是裝在編織袋裡，看著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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